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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Grief And Rea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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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Night In Beijing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在北京四年多,辉煌徒有其表,美梦仍未成形,代价也不知多深。

生活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在大城市尤其如此。生命中的人们来到、坚持、又离开的原因各种各样,我们真的知道最初是为何,又要奔向何处吗?至少对我来说,到来是因为迷茫,离开也是。

父亲让我总结一下这几载岁月,照理说再回首应已是百年身,但又像只过了一夜,实习的时候回到屋子里看一集我是大哥大,现在坐在沙发上看一集企鹅人,再执杯喝一点,分不清按下的是暂停键,还是重播键。

但是我也采访了一下自己,在北京印象最深的是哪个画面。理所当然地,正式工作之后的每一刻都难以入选,反倒是出国前去昌平考托福的那天下午,第一时间涌入脑海。在此之前我从未体验过零下十五度的天气,但只是物理上的冷,让北京的秋冬因为冷得堂堂正正而有了别样的魅力。那是考完的下午,出来考场,同场的考生仿佛自动隐形了一样,我从空荡荡的校园走到巴士站,耳机里放着MILA的《春天在车厢里》——“可否试一次,共我闲时,乱搭巴士”。公交回去的路上,正有夕阳透过车窗,而手机里微信读书恰好读着聂鲁达,“有时一片太阳,像一枚金币在我的两手之间燃烧”。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印象深可能是因为那天北京的夕阳太美了,而身旁除了冷空气别无一物。

回想起来,在美国的好记忆也是冷的。翻看之前录下的视频,橙线开出 downtown 就到了地上,同样的冷,老车厢在轨道上哐当、哐当。我戴着口罩,呼吸地格外小心。到 Malden 出站有一个阿姨在喂一大群鸽子,鸽子扑扇翅膀又落下,恰如我纷纷的思绪和情欲。

那么主导我的怀念的,是冷空气吗?似乎也不是。年轮再往前拨,初中的时候在家乡水库边上拍过一张头像,借助视觉错位,我用手托住了太阳,多么狂妄的画面: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竟真的想要太阳在他手中燃烧。沉念一想,那不得不说是我生命中非常幸福的日子。整个暑假都在赵老师家中住学,上下午上课,晚上在水库边上散步吹风。赵老师实在是个妙人,安贫乐道,又洒脱智慧。我像菩提老祖座下的小猴子,淘气,好奇,日复一日从他充满机锋的话语里咂摸出许多智识的乐趣。

时至今日我好像总在用收入的增长缓解生存的焦虑。无数次彻夜难眠,奋斗,又出逃,包括现在,都是在为了所谓“更好的生活”,“自我的实现”而饮鸩止渴。我忘不了出国前在北京逛商场,母亲舍不得在王府井买一件贵价大衣的场景。从那时起我觉得我非常有必要让身边在乎的人不受任何委屈。

但是究竟是为什么,爸妈来北京看我的时候会觉得在米其林吃饭不如在家给我做顿家乡菜,住丽思卡尔顿但是会失眠想到我咳嗽半夜给我披上另一层被子?究竟为什么,我回想起过去的日子,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工作让我如何经济独立,总算能照顾自己和家人,而永远是那种自己一个人在冷空气或者夕阳里散步,心里没有明确的憧憬,而只有当下的感受的时光?

我才发觉自己不是在刻舟求剑,就是在望梅止渴。我无法确认自己想要的是不是已经拥有了,我用别人的期望(或者是想象中别人的期望)拼凑出一个理想中的自己,然后为之辗转反侧、焦虑不息。

我所做的美梦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会在父母电话里说完“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之后眼眶湿润,然后感到由衷的幸运。我只会无数次怀念在冷风中听歌读书的自己,没有金箍也没有取经路,只有懈怠的时候赵老师用戒尺敲一敲你。

十一回家开车去水库边玩,返程的时候迎面看见窄道上有一辆深红色踏板摩托驶过来。上面的人衣着朴素、秃顶眯眯眼,九成是赵老师。我感到一阵恍惚,他(或者他的形象)像一个传送点,忽地一下就把我拉回到初中那个夏天。这是一场梦吗?是否睁开眼又是蝉声噪杂,同学们已经在客厅坐好了呢?

可惜两车交汇得太快,下一刻,我又坐在了这北京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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